禅与心理分析
-
人同机械构成了一种冲突,而由于这种冲突,西方经历着巨大的心理紧张,这在它现在的生活中各个不同的方面表现出来。
-
人包含着人性,个人责任,而机械则是智力作用、抽象作用、一般化作用、整体化作用、群体生活的产品。
-
从客观上或智力上或就机巧心灵来讲,个人责任是没有意义的。就逻辑意义来说,责任与自由相关,但在逻辑中并没有自由,因为每一件事情都被三段论法的严格规律所控制。
-
况且,人是生物,受生物学的律例所统治。遗传是事实,而没有人可以改变它。我生下来并不是出于我的自由意志。父母生我也不是由于他们的自由意志。计划生育就事实来讲是没有意义的。
-
自由是另一个无聊的理念。我过着社会性的生活,生活在群体里,而后者限制着我所有的行动,不论是心灵的或是肉体的。即使当我独处,我仍旧完全不自由。我有着各种冲动,它们并不是总在我的控制之下。有些冲动违背着我的意思,使我去做某些行动。只要我们居住在这个受限制的世界,我们就根本谈不上自由,或做我们愿望的事情。甚至于这个愿望也不是属于我们自己的。
-
人可以谈论自由,但是机械却处处限制他,因为谈论并不能越出谈论的范围。西方人一开始就是受限制和禁止的。他的自发性根本不是他自己的,而是机械的自发性。机械没有创造性,它运作,只是由于或依照放进它里边的某种东西(或程序,或指令),使得它的运作成为可能。它从不以“人”的身份而行动。
-
人唯有当他不再是一个人才能自由。当他否定自己并融入整体,他才是自由的。更确切地说,当他是自己而又不是自己时,他才是自由的。只有当一个人彻底了解这个看来显然的矛盾,他才有资格谈论自由或责任或自发性。比如说,某些西方人,特别时某些心理分析学家,所谈论的自发性,不多不少正是幼童的或动物的自发性,而不是充分成熟的人的自发性。
-
机械、心理学上的行为主义、条件反应、人工授精、各种各样的自动化作用、活体解剖、氢弹–所有这些都是密切相连的,从而铸造出一个紧密焊接的固体逻辑锁链。
-
西方致力于变圆为方,东方则致力于使圆等于方。对于禅来说,圆是圆,方是方,而同时方是圆,圆是方。
-
自由是一个主观的词,不能被客观加以解释。当我们试着那样做,我们就一定会陷入纠缠不清的矛盾中。因此,在重重环绕着我们的种种限制所构成的客观世界中谈论自由,毫无意义。
-
在西方,“是”是“是”,“否”是“否”,“是”永远不可以是“否”,反之亦然。东方则使“是”滑入“否”,使“否”滑入“是”,在“是”与“否”之间,没有严谨而生硬的区分。这在生命的本性中即是如此。逻辑是人造的,用来协助功利性质的活动。
-
当西方认识到这一个事实,并且无法解释某些物理现象的时候,它就发明了一些诸如物理学上的补充原理,或不确定原理。然而,不论它能创造出多少个概念,它都不能够包括尽存在的诸种事实。
-
禅的趋近法,是直接进入物体本身,而可以说是从它里边来看它。去认知这朵花乃是变成这朵花,去做这朵花,如这朵花一般开放,去享受阳光以及雨泽。当我这样做,花就对我说话,而我知道了它所有的秘密,它所有的喜悦、所有的痛苦;这就是说,我知道了在它之内所脉动着的全部生命。不只如此,伴同着我对这朵花的“知识”,我知道了字宙所有的秘密,而在其中也包括了我的自我的秘密,这个秘密到现在为止一直逃开了我所有的追求,这是因为我把自己分成为两个-追求者与被追求者、物体与影子,何况我永远未能抓住我的自我,而这种游戏又是何等耗尽心力!然而,现在由于对花的认知,我知道了我的自我。这即是说,由于我把自己失却在花中,我知道了花以及我的自我。
-
科学所处理的是抽象物,在其中没有活动。禅则把自己投入创造的渊源中,而饮取其中所蕴含的一切生命。这个渊源乃是禅的无意识。然而,花并无意识于它自己。是我把它从无意识中唤醒。当把它从墙的裂缝中拔下,便失却了它。当细细看着野篱墙边那羞赧开放着的荠花,就得到了它。
-
科学家谋杀,艺术家重创。后者知道由分解是不能达到实体的。因此他用画布画笔与颜料,来试图从他的无意识中创造出来。当这个无意识真挚而诚实地将自己同宇宙无意识相认同,艺术家的创作便是针织的。他真真实实地创造了某种东西,他的作品不是任何东西的抄袭,它是因自己而存在的。他画一朵花,而设若这朵花是从他的无意识中开放出来,它就是一朵新的花,而不是一个自然物的模仿。
-
见则直下便见,凝思即差
-
科学一致都是离心的、外向的,他们“客观地”看着他们取来做研究的物体。如此他们所采取的立场,乃是将物体同他们分开,保持距离,而从不想把他们自己同所研究的对象认同。即使当他们为了自我省察而向内看,他们也小心地把内在的东西向外投射,如此使得他们自己同自己离异,于是乎,内在的东西并不属于他们自己。他们是彻底惧怕变得“主观”。但如果我们站在外边,我们就永远是局外者,而就为这个原因,我们就永不能得知物体本身,而我们所知道的一切,都是关于它–而这意味我们永不能得知我们的真正自我是什么。如果想真正意识自我,必须反转科学所追寻的方向。它主张,人类所应当关心研究的是人,而人在此处的意义是意味自我,因为能够意识到自我的是人类而非兽类。
-
科学家们,包括神学家与哲学家,喜欢客观而避免主观,不论主观的意义是什么。因为他们坚定地认为,一项陈述只有经过客观的评价,或在客观上认为确实有效才是真实的,而仅是主观或个人的经验不足为凭。他们忘掉了这个事实,即是一个人必然是过一个人的生活,而不是过被概念或科学所界定的生活。界说不论如何精密,或客观,或哲学化,人所生活的却不是界说,而是人本身,而人所研究的主题乃是这个生活。主观或客观不是此处的问题。与我们最致命相关的,乃是由我们自己,由我们亲自去发现这个生命在何处,它是如何生活。那知道自己的人,从不执著于理论,从不写书,从不耽于教训他人,他永远都过着他独立自在的生活,他自由创造的生活。它是什么?它在何处?自我从内在知道它自己,而绝不是从外在。
-
外在的一切告诉我,我是虚空,内在的一切告诉我,我是一切。